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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开:玄菟之远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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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日期:2015年07月06日 文章来源:鸭绿江网

  5、

  史学界根据史书的记载,判断抚顺劳动公园内发掘的汉城址为第三玄菟郡。伪满洲国时期,日本人也通过考古挖掘持同样看法。但是,随着沈阳东陵上伯官屯汉城遗址的出土,研究者面对着完整的汉代建筑群,再比照史书透露的玄菟郡方位,重新更正观点。这一下,抚顺劳动公园的第三玄菟郡遗址顿显尴尬,它的身份变得可疑。我为此多次请教地方史学家,他们说,浑河流域的汉墓群、汉城址密集,一时难以准确判断,这个事权做今后的研究课题吧。然后,我又听说专业人士的新提法:玄菟郡三迁四置,即玄菟郡进入浑河流域,先抚顺,再沈阳。这等于给抚顺劳动公园汉城遗址合理的解释,不过,劳动公园也好,上伯官屯也好,于我均不算棘手,因我感兴趣的,是事件背后的事件。

  玄菟郡受形势所迫,进入苏子河下游的浑河流域,它的原属三县地理位置也因之发生迁移,且调整行政区划,辖侯城、高显、辽阳三县。看起来,这些已经和我无甚关碍,而事实并非如此。

  逐渐强盛的高句丽人,一路尾随玄菟郡西进,频繁发动攻势,急欲图之。史籍记载,高句丽政权从建立到灭亡,共706年。期间,它与中原王朝断断续续的交战,竟达665年。马拉松式的战争,实在长得令人胸闷,而两军对垒的酷烈,多次发生在富尔江和木底州。

  富尔江,发源于吉林与辽宁的分水岭岗山。这座素称“辽宁屋脊”的大山,距我居住的县城半小时路程。我尤迷恋那巅峰奇景,放眼观之,苍茫叠嶂,逶迤纵横,植被丰茂,满语称之为“纳噜窝集”。意思是,森林像韭菜一样茂密。岗山独特的气候和植物分布,孕生泠泠泉水,银链似的集结山下,并因跳石塘地貌音乐般脆响,此乃“沸流水”的古名来历。“沸流水”奔向下游,变成富尔江,富尔江水系则是鸭绿江的主要源头。

  我心仪富尔江的名字,感念它天然的特别韵味。每次乘车途径,或者伫立江岸,看着水鸭和鹰隼游弋盘旋,达子香皴染崖壁,牛马在草滩安闲漫步,还有水稻和旱田,星罗棋布的村庄,心情犹如悠悠江水,想着,人只有回归广阔原野,才明白什么叫生命,放得下郁结烦恼。

  知道高句丽和中原军队多次在此摆开战场,再踯躅这条宁静的江,我就隐约听到风一样的声音,从时光深处刮过来,羽毛似的漂浮水上。

  可供点数的战役中,毌丘俭的丸都之战较为著名。

  毌丘俭,魏文帝时期的平原候,魏明帝时任幽州刺史。史书说,毌丘俭那一次带了一万骑兵,出玄菟道,分路进击,讨伐屡与中原政权抗衡的高句丽。此时的高句丽领袖,叫大祖大王高宫。此人堪称麻烦制造者,生性好斗,又逢着部族强盛,进取的热情空前高涨,甚至勾结马韩部落、秽貊部落围攻玄菟郡。毌将军汹汹而来,高宫毫无惧色,亲率二万步骑兵,在富尔江畔恭迎劲敌。毌将军的铁骑踏破早春的冰凌,当他披着一身寒气勒马站定,看到了高宫那双流露着坚毅和轻蔑的眼睛。像世界上所有的大决战一样,毌将军与高宫彼此打量,可怕的沉默之后,厮杀开始了。

  不幸,高宫这一次惨败,逃匿山中。

  “俭遂束马悬车,以登丸都,屠句丽所都,斩获首虏以千数。”

  毌将军从容不迫,直捣高句丽人的王城——丸都。毁城杀人,尔后,遣玄菟太守追缴宫,一直到肃慎人南界,将战线推向东海之滨。

  大汉铁骑风驰电掣,蹚过我的苏子河,用兵二十里外的江边。三万人搅成一团,刀起刀落间血崩肉溅,惨嚎不绝。瘆人的叫喊声中,富尔江水颜色赤红,这是大战提供给我的思维模拟。而高宫的凶悍在于,他没有屈服绝命般的讨伐,待避开风头,再度重来,威胁辽东的边境安全。高宫死,不堪其扰的玄菟郡顿感如释重负,时任太守姚光还想趁高句丽发丧之际,派兵一举歼灭,永绝后患。这个许多人赞成的提议,被尚书陈忠一口否决,他说,宫生前桀骜狡黠,姚光无力摆平,人家死了去追讨,不合义理。既然宫已死,我们应该不计前嫌,宽宥他的罪责,优待他的族人。安帝深以为然。

  历史的记述潦草凌乱,所以偶尔的细节生动有趣,比如这一段,若按姚太守的意思,高句丽此番凶多吉少。但陈尚书奉行国礼,手臂一横,放了高句丽一马,竟使辽东烽火连年,也无意中留下一大堆额外的纠纷。

  6、

  回首当年,高句丽王高宫选择富尔江堵截毌将军,自然有他的战略意图——渡过这条江,就是他的王城丸都。丸都,吉林集安。高宫背城一战,预备御敌于国门之外,无奈错打如意算盘,遭灭顶之灾,远避朝鲜半岛的沃沮城,重新建都。

  公元302年,高句丽美川王高乙弗继位,率众重返丸都。此时,辽东已成慕容家族的势力范围。高乙弗怀着强烈的复仇和扩张之心,重建旧日王城,待发展壮大后,一次次突袭玄菟郡、辽东郡、乐浪郡、带方郡。刀光火影中,成千上万的汉民摔倒血泊,或像羊群似的,在鞭子和刀剑的驱赶下,渡过我的苏子河,沦为高句丽人的奴仆。

  高句丽人通过战争的方式,逐步蚕食辽东,很快在浑河北岸的高尔山上建立一座重城。

  慕容势力焉能允许卧榻之旁窜出一只猛兽来,于是,东晋咸康七年(341年),慕容皝再征高句丽。这一次,慕容皝和高句丽人集中力量,在木底州拉开架势。

  木底州,现地名木奇,清代叫穆喜驿。驿,自然发挥着驿站的作用,兴王之地与北京互通信息的桥梁纽带。彼时,木底州未必怎样繁荣,因它始终处于边塞战火之下,仅是一座封闭的城堡。白云苍狗,流年暗换,木底州亦或木奇镇的人已然如庄稼,割倒一茬,播种一茬。世事朝来夕往,镇外的一堵绝壁却千年屹立,我每次乘车往来,必侧身远望,暗中浮想。绝壁古名柜石哈达,背后绵延着青龙山,迎面像被一柄巨斧劈开,通体橘红,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光闪如镜。我知道柜石哈达藏有银矿的秘密,清代官府曾开采过,后来无端废弃,从此没有人再跑去掘地三尺。

  银子总让人按捺不住渴望财富的冲动,但战争更吸引我的注意力。

  具体地说,慕容皝和高句丽人的那场大战恰好在柜石哈达附近展开。

  出兵之前,前燕建武将军慕容翰建议国主慕容皝说,高句丽距我国很近,常窥觊吞掉我们,我国应先发制人,将其一举歼灭。高句丽性顽好斗,多年图谋,此番用兵,我国应多谋略,决不可轻敌。慕容翰还力排众议,主张兵分两路,精锐放在南路,避开高句丽的重兵,打他个出其不意。另派一支部队,欺骗敌人,这样,即使北路失败,高句丽的核心——丸都城已被捣毁,等他们缓过神来,燕军铩羽而归。

  慕容皝遂采纳建武将军谏言,兵发丸都。那年十一月,前燕四万大军在慕容皝和大将慕容翰、慕容霸率领下,出辽西,过玄菟郡,冒着风雪逼近丸都。同一时间,南路军开拔,一万五千人出北路,迷惑高句丽。当政的高句丽故国原王高钊果然上钩,派弟弟率五万精兵北路迎战,自己率弱兵南路御敌。

  慕容皝和高钊相遇木底州,双方挥刀舞戈,金属利器在飞扬的大雪中呛啷啷作响,撞击着柜石哈达,回荡在逼仄谷地……

  这次战役的结局,史书明确说道,高句丽军大败,国王高钊单骑弛入深山密林,落荒而逃。慕容皝则指挥部队,直抵丸都城,将府库中收藏的珍宝悉数取走,并带走5万多口子高句丽人,迁至前燕都城朝阳。

  此战一开,前燕与高句丽的战场多次摆在木底州,似乎这个狭窄的地理空间,已经与战事黏合。频繁的战役中,前燕再没有先前的幸运,每战多不克,最终悻悻而返。事实上,不仅前燕,其后的隋唐,在木底州一带与高句丽的交战,也多半没讨到什么便宜。我觉得,前燕乃至隋唐大军之所以拿小小的木底州没办法,除了高句丽人的勇武精神,还赖地质地貌的复杂和气候的多变——你只有亲临我的苏子河,目睹两岸峡谷峰峦,才懂那些曲线比一份超级密码更难破译。家乡有句话说,一个人看不出五重山。意思是,山太多,山太远,人的目光只能达到三重山,再远就看不见了。一山又一山,一岭又一岭,似无路,似路路皆通,凭你脚力再怎么好,也绕个晕头转向;凭你熟读多少兵法,也一概派不上用场。所以,历代大军远道劳师,进入辽东丛林与高句丽作战,实在是件大辛苦事,加上地形陌生,难免明亏暗亏一并吃了。这其中,典型莫过于隋炀帝,为屈服高句丽这支少数民族,他屡发大军,终遭灭国。

  隋炀帝登基前,隋文帝恼恨高句丽入侵辽西,派三十万大军讨伐,不料,东征途中未遇高句丽,竟碰上另一股天敌——飓风,只好不战而退。高句丽王高元躲过一劫,心中忐忑,忙遣使谢罪。

  隋炀帝做了皇帝,召见高元,高元不知出于何种心理,采取避而不见的态度,惹恼隋炀帝,派九道大军分头进击高句丽。左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,沿浑河入苏子河流域;左候卫大将军段文振由南苏道,挺进苏子河谷。但是,左候卫大将军走到中途染病,数日后竟不治而死,因此这支部队的去向成了千年谜案。

  隋炀帝这次下了一招臭棋,教训高句丽不成,自己损失惨重。一年余,隋炀帝再次兴师,不破高句丽誓不还。结果战斗激烈,收效不佳。更致命的灾难在于,隋炀帝未灭掉高句丽,却因战争消耗太大,伤了国本,导致遍地农民起义,内部分崩离析,人亡政息。

  有一年寻访古汉城墩台,站在烟峦之上,远眺柜石哈达,忽然就想,高句丽不畏强大对手,一点一点将战场向西推进,一次次获胜,或者说僵而不死,休养生息一阵子,又底气十足地与人纠缠,就是依仗辽东迷宫般的险要地理特征。征讨大军远行劳顿,高句丽以逸待劳;征讨大军不谙山川形貌,高句丽人机敏如猿;征讨大军缺乏给养,战斗力降低;高句丽人随身携带食物,甚至生拉硬拽上靺鞨等部族助阵,几方面因素综合,高句丽人的胜算自然比征讨大军大多了。

  7、

  大唐也曾在木底州与高句丽开战。彼时,高宗李世民执政,他在之前多次讨伐不成功的被动状况下,于贞观十九年(645年)三月,派名将李绩率步骑兵陆路迂回,渡过辽河,突袭高句丽的盖牟城。水路由东莱渡海,拔高句丽的沙卑城。水陆唐军纵深长驱,李世民也率兵赶到,君臣一口气拿下高句丽的几座重城,其中包括木底州。端了木底州的唐将,正是李绩,那已经是贞观二十一(647)年的事情。

  唐太宗通过这一次征缴,收复了辽东大部。我说的这大部分,不含朝鲜半岛北部。唐代的辽东疆域划分,大体和西汉四郡差不多,辽东包括辽河以东地区及朝鲜半岛北部。而当时的高句丽,为与中央政府抗衡,联络半岛的百济人,搞群狼战术。因此唐太宗有“九瀛人定,唯此一隅”的话。其实按照唐太宗本意,他是想打过鸭绿江,底定平壤的,无奈高句丽不与唐军硬碰硬,唐太宗便下令,迁移辽东7万户入中原,瓦解高句丽。

  在这一次难得的胜利中,唐太宗难掩兴奋之情,写下一首《辽城望月》:

  玄菟月初明,澄辉照辽碣

  映云光暂隐,隔树花如缀

  魄满桂枝圆,轮亏镜彩缺

  临城却影散,带晕重围结

  驻跸俯九都,停观妖氛灭

  李世民以胜者王侯败者寇的姿态,欣赏着玄菟郡的明月,喜悦于九瀛平定。

  高句丽最终在大唐的追缴下偃旗息鼓,为大唐赢取决定性胜利的人,一位李绩,一位薛仁贵。无独有偶,薛仁贵大破高句丽时,也来到木底州,完全彻底地拔除这根钉子。随着高句丽政权的解体,高句丽人四分五裂,三万人逼迁江淮和山南地区,融入当地民族;一部分投奔靺鞨,成为渤海国的一支;靠近鸭绿江西侧的,逃遁新罗。

  燃烧了六百多年的烽火渐渐熄灭,苏子河沿岸恢复沉静,这一片土地重新被动植物占据。直到明代,这里地广人稀,荒蛮幽闭。十八、十九世纪,这一大片森林河谷,宿命般的成了流民家园。

  我说的流民,有受日人所迫,涉鸭绿江逃亡到此的朝鲜人,有为混口饭冒死闯关东来的关内百姓。关内百姓无需多言,他们很快扎根,几代人下来,改了乡音,生成高大豪爽的东北人。半岛流民也落了户口,开垦了土地,盖了房子,娶妻生子。朝鲜人民在苏子河、富尔江流域安居乐业,俨然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一份子。

  事实上,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把家乡的朝鲜族和高句丽族搞混淆,弄不清他们的前世今生。为此,我向地方史学家多次交流请教,他们举证大量史实,说明高句丽人和扶余、靺鞨、鞑靼等部落一样,乃东北的古老民族之一,他们告诉我,先秦时期的辽东,活动着秽貘人。秽和貘是两支民族,秽以农为主,貘从事畜牧业,即游牧。貘的族系相当大,早期有北发、貘国、向民、高夷等,之后出现夫余(扶余)、高句丽、梁貊、小水貘等等,苏子河和富尔江流域,正是高句丽族的主要活动区域。

  此后,得到点拨的我,也留意史书有关高句丽族的记载,发现古籍中始终把高句丽和朝鲜相提并论,也就是说,高句丽和朝鲜半岛同时存在。高句丽国始建者朱蒙,本身就流着扶余人的血。他领导的高句丽族崛起之前,朝鲜半岛的主要居民乃箕子带去的汉人和土著三韩部落联盟。关于三韩部落联盟中的辰韩,多有史籍记载其出身说:“耆老自言秦之亡人,避苦役,适韩国,马韩割东界地与之。其名国为邦,弓为弧,贼为寇,行酒为行觞,相呼为徒,有似秦语,故或名之为辰韩。”依照辰韩的自述,他们是先秦人民,为逃脱苛捐杂税,不得已远避遐荒,但他们的语言行为仍有秦的遗风,故别称秦韩。我又发现陈寅恪大师对辰韩的论述,与上面的几乎一致。高句丽崛起,逐渐渗透到朝鲜半岛北部,会合百济等弱小民族对抗中原。当时朝鲜半岛又多了卫满带去的汉人,再加上箕子的随众,朝鲜半岛不知居住着多少汉人矣!唐李绩灭高句丽,少数人逃到朝鲜半岛,又过二百多年,朝鲜才建立王氏王朝,及其之后的李氏王朝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李氏朝鲜。

  可见,辽东的高句丽族与半岛的朝鲜族历史上没有族系渊源。若说有渊源的话,我以为,经过那么多波折,多民族的血早已合流,谁又能说清,谁究竟是谁?春花秋月,千年弹指。地未改形,山未挪移,我们的身体,却是难猜的谜语!所以我欣赏一种大世界观:钓鱼岛谁都不要去,把它放在哪里,鱼高兴。我还想到朝韩两国的三八线,当年人为划分的一条边界,几十年过去了,因为没有人的干扰,那里成了动植物天堂,各种的野兽、鸟类,各种植物,任性地生长,自由穿梭,多快活,多自由。

  从玄菟到新宾,这块地经历了那么的事情,我的内心里,希望它越来越宁静,我愿意每天看着苏子河流过窗前,喜欢冰雪消融的季节松林返青,槐花的香气弥漫着县城,喜欢冬天冷得我打哆嗦,秋寒里一阵比一阵冷峭的风。前一些时日,和一位作家聊天,他说,看你的文章,觉得你对家乡怀着特别的感情。我说,我的一切牵绊都在那个小县城,我痛苦时需要它的抚慰,我快乐时需要它的恬淡,它像一块磨石,耗损也磨亮了我,我阅读它的同时,也在尝试了解自己。他缓缓笑道,人啊,活着是福分,诗意地活着,是超脱后达到的境界。

[编辑:小小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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